五年前,香港大批市民占领主要道路79日争取普选失败而回,当时有人在现场挂上横额,说“We will be back(我们将会回来)”。五年后,大批市民真的重回金钟现场,实现了“占领2.0”,但这场新“占领”,很快便被警方武力驱散。
6月12日,香港爆发一场大规模的警民冲突,警方动用约150枚催泪弹、数发橡胶子弹及20发布袋弹驱散成千上万的示威者。香港警方和政府形容这是“有组织的暴动”,示威者指责是政府漠视民意,强行修订《逃犯条例》,才引发不满情绪升温,并批评警方过份使用武力。
“我在高中时已经意识到,我们是催泪弹的一代,也许会有一天要面对真枪实弹,”20岁的大学生钟同学对BBC中文说。
她接受采访时再三叮嘱我不能录音、不能拍照,“最好把电话也关掉”,我们透过中间人相约在公园一个角落聊天,她带着口罩,生怕记者已被人跟踪。到底是甚么时候在香港采访一个青年需要如此戒备?
她说,从2012年香港出现反对国民教育运动起,便经常看新闻,“越了解这个社会,便发现越多荒谬的事情。”
五年前的“雨伞运动”、三年前的“旺角骚乱”,她尚未成年,忙于学业而无法参与,“但这些抗争对当年只是中学生的我,印象非常深刻,当年我已经问,为何警察可以这样粗暴对待示威者,为什么政府可以完全不听市民的声音。”
香港政府近期推动修订《逃犯条例》引发巨大争议,外界忧虑修例通过后,会令在香港的人被安插罪名,移交至法治与人权欠佳的中国大陆。根据香港中文大学与香港大学的研究,约六成香港人不信任中国司法系统。
这个6月,钟同学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,一起参与示威活动,这是她首次参与大规模的社会运动。
“政府之前两次修改这份草案,但核心问题都没有解决,就是如何相信大陆政府的法律系统,香港政府说自己或是法庭可以把关,有所保障,但如果大陆要伪造罪名,把香港人带上去,也是可以,你可能说案例不会很多,但说实话,缺口打开了,大陆政府可以为所欲为。”
6月9日的百万人游行,让首次上街抗议的她大开眼界,但自称理念贴近本土派的她知道,这种和平游行根本不会有所作为。晚上游行后,她留守立法会外,看着一众示威者冲入立法会,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警民冲突,“现场气氛真的很紧张,警察对待示威者真的毫不留情。”但这场冲突只是一群新手年轻抗争者小试牛刀的一幕。
政府对百万人游行没有任何让步,尝试把焦点放在9日晚上的警民冲突,民间眼见政府丝毫不退让,酝酿更大规模的抗争,一些商店酝酿罢市,学生组织发起罢课,务求在6月12日包围立法会,阻止立法会恢复审议草案。
有专家认为,香港这次集体抗争大部分属于自发。在现场,许多常常亮相媒体的政治人物,只是混在人群之中,帮忙阻止警察继续追打示威者,而不是鼓动人群冲向前。
这种新抗争模式在香港被称为“去大台化”,即是没有领袖、没有大组织支援,主要由普通人三五成群地在不同的位置参与示威。这与“雨伞运动”学生领袖、“占中三子”以及在占领区现场冒起的领袖,不断争夺话语权的作法有分别。
这种新模式有利有弊,一方面群众没有与相同阵营的人争拗的包袱,但一方面也令很多人不知所措,群雄无首。
钟同学表示,参与示威期间,经常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个位置,不知道哪个地方需要她,主要的消息来自一些具有数据保安和加密功能的社交媒体,譬如Telegram群组,以及网上讨论区,但这些地方发言的人众多,也经常传播假消息,让她无所适从。
“(香港特首)林郑月娥说我们是有组织的犯罪,我很想回应她,我也很想知道当时哪里不够物资、哪里需要人,其实我也想有人提点一下,毕竟我是第一次上前线。”
当天傍晚时,她带着疲惫的身躯,默默地回大学宿舍,与朋友一起大声痛哭。
作为本土派支持者,她在这天前,常常表示支持“勇武抗争”。
“但今天的我也勇武不起来,面对的对手真的太强大了,我做好心理准备被捕,但我未准备好面对死亡,因为当死伤来得这么近时,我才知道这个代价其实真的很大。”
“但我不会轻言放弃,这次运动让我知道很多同路人,我们都是真心爱香港的人,这次我们至少阻止立法会议员开会,达到了目的,”钟同学说,“但如果每次都要这样动员,去阻止政府或立法会的一小步,值不值得很难说,但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,如果想到更好方法的话,谁会选择在前线被人打。”
“我看见这座城市在下沉,但我阻止不到,”30岁、从事销售工作的王先生见证了香港近年两次催泪弹,“香港人现在太会抗争,我都觉得很可悲。”
2014年,催泪弹掉下来的一刻,他是撑着伞站在前线的青年,2014年占领运动期间,他也在金钟度过了几十天的昼夜。
那时候他才刚从大学毕业不久,但自从“雨伞运动”后,香港社会进入外界所言的“社运低潮”,他也一度对政治感到气馁,但在他和很多示威者眼中,过去五年,香港的情况“每况愈下”,政府“变本加厉”。
当年的社运人士包括学运领袖黄之锋、“占中三子”、多名民主派或是本土派人士相继入狱。2016年农历新年爆发的“旺角骚乱”,本土派领袖要不被判暴动罪成,要不流亡德国寻求庇护。多名立法会议员被褫夺议席,部分人连参选的机会也没有,结果建制派在立法会占据大优势。
“政府完全没有打算听丁点反对声音,是丁点也没有,不但没有疏导民间不满情绪,反而不断地燃点不同的火头,看看《国歌法》、一地两检,还有林郑月娥打算推行的填海计划等等,现在逃犯条例只是触发点,那种怨气是累积而成。”
王先生强调自己不是本土派,工作的关系令他不能够经常参与社会运动,但这次逃犯条例再次让他意识到不得不走出。
“逃犯条例最可怕之处是看到政府的谎言,可以睁着眼说中国法治没问题,指责法律界人士不会法律,以台湾杀人案做修例的掩饰,可不可以尊重一下人民的智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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